歌而不哀,哼哼哎哎 ─ 讀鄧約翰《哀歌集》

2011/11 月號

MUZIK/提供

 

文/湯舒雯/新生代作家
圖/謬斯客編輯部

 

 

《哀歌集》

 

The Elegies
作者:鄧約翰(John Donne)
譯者:曾建綱
出版:聯經出版事業公司
2011.書+1CD

 

湯舒雯,1986年生,臺灣台北人。國立臺灣大學政治學系畢業,目前就讀國立政治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碩士班。曾獲全國學生文學獎、總統府全民徵文首獎、台北文學獎、新紀元全球華文青年文學獎等。作品曾入選《九十一年年度散文選》。個人新聞台「太初有字」:http://mypaper.pchome.com.tw/news/0525/

 

十七世紀的英國詩人鄧約翰(John Donne,1572-1631),同時以其爭議的宗教立場上、以及開「玄學派」(Metaphysical Poets,或譯「形上學派」)先河的詩歌成就聞名於世。

 

他的詩風詭譎雄奇,意象新鮮特出,語言表現近口語而擅修辭比喻,題材多以愛情、宗教與諷刺為主,具故事性富戲劇化;常借用傳統詩歌的意象、節奏,在故舊的形式之上扭曲、翻轉出不同調的新意,令時人評價毀譽參半。直至百年沈寂後,才在二十世紀初受艾略特(T. S. Eliot)等人大力推崇,確定其經典地位。

 

《哀歌集》收錄鄧約翰二十至三十歲間少作,目前學術界通說應於伊麗莎白一世晚期,時值1590年代。鎔各式情詩、豔詩、色情詩、艷情詩、厭情詩……於一爐,約莫二十首作品。

 

此番中文世界裡第一次將《哀歌集》細譯詳注的成果,全書英漢對照,譯者苦心孤詣,力圖保留原詩「英雄雙行體」之格律與形式,每行譯文精細控制在十至十二個漢字之內,一律兩行一韻,無一例外。

 

而佔去書中最大篇幅、令人嘆為觀止的註解盛況,既廣納了四百年來眾家之說,又時而輔以中國古典詩詞互參;前附有余光中教授的手書序文、後贈有挪威音樂家畢揚斯達(Ketil Bjørnstad)授權的譜曲CD及專文解說,堪稱誠意十足的一部出版計畫。

 

要談《哀歌集》,不能不先談「哀歌」。「哀歌」(elegy)是希臘詩歌的一種體裁,其主題多為悼念逝者,有特殊的對句形式。羅馬時代之哀歌形式不變,內容卻開始大異其趣;出現愛情哀歌、諷喻哀歌等類型作品。鄧約翰由古羅馬哀歌詩人身上得到諸多靈感,其影響在《哀歌集》中隨處可見。

 

要明白這層關係,才能理解為何《哀歌集》不哀,倒是「哼哼哎哎」;彷彿一場情色意象的盛宴。造了詩與歌的酒池肉林,發著情與愛的吟聲浪語,向可愛可恨的女神,作「眼高手低」的意淫;詩中,嘻笑怒罵如〈臂鐲〉、〈香水〉,刻薄毒舌如〈對照〉、〈嫉妒〉,狂妄自大如〈天生的憨呆〉、〈變臉〉;一步步輕解羅衫,從〈勸愛人〉至〈勸女寬衣〉,間有〈秋顏〉的風情與〈別離〉的真情,終至放蕩不覊的〈床戰〉、〈愛的巡航〉……神女終須下凡,妖精紛紛打架;然而情場如戰場,示愛不是愛。

 

一面為女體上貞操帶,一面要女人寬衣解帶;靈肉皆零落的描繪,饜女也厭女的情結,或也只能一言以蔽之:思,無邪。

 

或許文字與聲音的關係,詩與歌的關係,是兩條永遠的漸近線,也像觀眾最無法抗拒的銀幕情侶,卻始終沒有假戲真做。在中譯的《哀歌集》中,我們看見多層次的漸近線的努力:以詩歌詮釋情感、以翻譯轉達原意、以文字註釋單字、以樂曲致敬詩歌,以自白解釋創作……這些交織的指向,讓我們看見藝術追求的動人、與磨人。

 

相較於古今中外多少文人以文字捕捉樂音之奮起與失落,閱讀《哀歌集》的同時,搭配著書後挪威作曲家畢揚斯達的音樂,視與聽的交感享受,仍讓人指望起這對銀幕情侶,感覺他們終成眷屬。

 

鄧約翰死前曾寫下名言:「沒有人是一座孤島,沒有人是一座自全的孤島。每個人都是大陸的一小塊,一部分。」(No Man is an Island/No man is an island, entire of itself/every man is a piece of the continent, a part of the main)」回頭看《哀歌集》中,唯一談到死(而非欲仙欲死)的詩篇,可能只在第十二首〈臨別贈像〉:

 

我的像妳拿著,既要互道珍重;靈魂居心中,你的像駐我魂中。
它現今像我,我死後它更傳神,到時我與此像皆成幽靈之身。
——摘自〈臨別贈像〉,《哀歌集》

 

從幽靈之身到一片大陸,詩人的靈與肉,最稚嫩、最奔放,最不受拘束而生猛有力的時刻,都被保存在《哀歌集》裡了。雖然我們可能好幾次一邊讀著、一邊不禁要脫口而出:「啊,原來您也年輕過……」但作為一個真正有教養的後人,應該會是這樣說的: 「啊,原來您也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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