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貝爾的無人劇場與阿比查邦

2011/01 月號

今藝術/提供

【文/雨蛙】
 
死者環繞生者。生者是死者的核心。核心內裡,是空間與時間的維度。核心外圍,是超越時間的永恆。
                                     —約翰.伯格(John Berger)
 
最近我常想起一些已經不存在的人名,例如:法國結構主義人類學家李維史陀(Claude Lévi-Strauss)。在李維史陀於巴黎寓所逝世不到幾個月後,2010年台北藝術節演出、取材自18世紀奧地利小說的無人音樂裝置劇場《史迪夫特的事物》(Stifters Dinges)就將李維史陀生前接受節目訪問的原始錄音素材,紀實地於台北建國酒場的廢棄廠房裡播放,同時混合著五架改造自動鋼琴演奏、五金器械與材料產生的奇特噪音、預錄朗誦詩句以及巴布亞紐幾內亞原住民吟詠,組成一座生機盎然和意象紛呈的人工森林。而這段錄音所述遠離人群的感慨,更為這個機械劇場下了個生動的註腳。
 
《史迪夫特的事物》是德國導演郭貝爾(Heiner Goebbels)精心策畫的現代音樂劇場,其最大特色是沒有啟用半個真人的演員或樂手;但是沒有演員或樂手並不代表「沒有人」,除了幾位在幕後監控裝置的工作人員外,舞台上,各種感覺和記憶,或者已經消逝的「靈魂」仍然無所不在,它們就像是穿梭在林間追逐彼此的鬼魂,既看不見也摸不著,只能透過各種裝置模仿自然環境的構造或道具捕風捉影。除此之外,也可以將劇場的人聲錄音理解為一種經過轉換的在場形式。
 
 
阿比查邦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波米叔叔的前世今生Uncle Boonmee Who Can Recall His Past Lives(影像擷取畫面) 錄像 114mins 2010 瀚宇國際媒體有限公司提供
 
在訪談裡,人類學家所感傷的是人類不曾好好地照顧自己發現的處女地,卻又嚮往著探索新世界。他曾表示,擔心自己會在「一個自己不再喜愛的世界死去……我看到的是現今人類對地球的蹂躪,我擔心生物會消失。」他還說,自己將要告別的世界「不是我愛的世界」,因為他所留戀的,是年輕時代的「擁有15億人口的那個世界」,還說這個「60億人口的世界,已與我無涉」。(註1)
 
我認為靈魂與人群是同時存在於世界中……如同電影中波米的妻子談到靈魂其實是跟隨人的,可能是投射,而不是真的存在,但這就是人與靈魂的互相依存……
 
—阿比查邦.魏拉希沙可(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答黃建宏(註2)
 
鬼魂或死者的記憶,與其說是真實的存在,倒不如說它們是活著的人們所投影的集體想像。類似的說法,不只是有著名評論家以及詩人作家柏格提到過,近年獲得「金棕櫚獎」(Palme d'Or)的泰國青年藝術家導演阿比查邦,也透過電影《波米叔叔的前世今生》(Uncle Boonmee Who Can Recall His Past Lives)的影像語言印證相似的觀點。雖然他在回答藝評人的問題時,顯然不太願意使用肯定句,但仍然曖昧地表示這是一個物理性與非物理性的共存,也是人與靈魂的互相依存。
 
應該說21世紀是人類必須重新審視那些已離開我們的美好信念與人物的時刻嗎?放眼望去,我們發現不只是上世紀初留下來的大量類比聲音或影像,被有系統地轉換為電腦位元的數位資料格式,就連那些已離開這個時代的名家話語,也不斷在日益擴張的網路大海裡被重新閱讀與轉述,新的和舊的人並存於同一架構之中,彷彿死者從未真正離開這裡似的。某方面來說,就像是柏格對於「森林」這個隱喻的概念:「森林的無時間性並非形而上的抽象沉思,也非季節週始的循環比喻。森林存在於時間之中,上帝知道,它們隸屬於歷史。」(註3)
 
記憶如何穿透死者的國度而延續至活著的人們呢?當人死後,時間停止的死者還能保有任何持續意義的記憶嗎?或許在那個人類學家的森林裡,一切的答案將不再重要,因為森林原是一個包含所有時間向度的存在實體。而今我們對於森林的理解,更包含了一切被人以「現代」的名義所摒除的精神存有狀態。這也是我們必須對於森林感到敬畏的理由,因為「現代」本身就是一種不完整的存在。
 
註1 參見夢亦非,〈李維史陀:60億人口的世界已與他無涉〉,《南方週末》。
 
註2 參見〈叢林幻夢的化靈記憶—專訪阿比查邦.魏拉希沙可〉,《典藏.今藝術》219期(2010.12),頁117。
 
註3 參見約翰.伯格著,吳莉君譯,《留住一切親愛的:生存.反抗.欲望與愛的限時信》,台北:麥田,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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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載於2011年1月號《今藝術》雜誌;詳細文章內容,請至典藏藝術網瀏覽 artouch.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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