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P3

2011/08 月號

今藝術/提供

文/羅悅全

圖│何季澄

1995年,德國研究機構弗勞恩霍夫協會(Fraunhofer-Gesellschaft)公布了一項影音電子檔壓縮技術,可將音樂數位檔案的大小壓縮為原來的1/10,他們將壓縮檔的副檔名訂為MP3。1999年,不到20歲的美國程式師方尼(John Fanning)發表了可於網際網路免費分享MP3的程式—Napster。這兩項不起眼的發明雙劍合璧,在十年內擊垮了全球唱片工業,改變了人們使用音樂的方式,以及音樂的概念。

現在每天打開電腦,音樂就排山倒海出現在螢幕裡:登入Facebook,訊息串中有大量好友推薦的線上音樂影片,聽到不錯的歌曲,順手搜尋一下就能查出下載點,不消幾分鐘,這首歌已流進你的硬碟或iPod,成為你成千上萬首MP3收藏之一。你聽了很多歌,幾乎沒花到錢,也沒消耗多少熱量。這個時代,音樂如水,手指顫抖幾下就來,價格低廉,而且不必花心思去「擁有」,最時興網路音樂服務是像歐美的Spotify或台灣的KKBOX,只要月付台幣100多元,網站裡數百萬首MP3就像成了你的收藏,隨意聽到飽。

MP3的風行讓唱片行一家家消失,至今僅剩零星幾家。老樂迷聊起過去挑唱片、買唱片、聽音樂的過程,有如前朝遺事:每個老樂迷心中都有張唱片行地圖,哪家唱片行的搖滾樂最齊、哪家唱片行的清倉貨常有驚喜、哪家唱片行的哪個店員是爵士專家……風塵僕僕到了唱片行,看看CD側標上的介紹,判斷這些可疑的文字能相信多少,可能的話,再聽聽老經驗唱片店員的證詞,決定是否掏出相當於兩日伙食費的錢買下一張CD。回到家,細心地剝除外包裝與殼上討厭的貼紙,打開殼,取出亮晶晶的CD,慎重放進音響。終於,你開始能夠聽著一首接一首的歌曲,想像自己在就演唱會現場,虛幻的影像在腦海裡迴盪。

對更老的樂迷來說,塞進機器就能聽的CD嫌小氣又太冰冷,還是黑膠唱片封面大張過癮,聲音溫暖迷人。黑膠唱片雖然難以收藏保養,但每次聆聽時,得將封套取下,刷掉靜電,除去灰塵,置於唱盤,再小心翼翼地放上唱針,麻煩的過程有如儀式,卻正是黑膠令人疼愛之處。

時間可以繼續往前倒,每個世代的樂迷都有自己的戀物情結,但回想起來,音樂凝結為物,成為可大量生產與販售的商品,促成龐大的唱片產業,其歷史其實不長。19世紀之前,音樂只能在現場聆聽,1857年法國書商德馬爾汀維耶(Édouard-Léon Scott de Martinville)發明「聲音紀錄器」,1878年愛迪生(Thomas Alva Edison)發明留聲機,音樂載體商品從1880年代開始的市場化的臘筒,到蟲膠唱片、黑膠唱片、磁帶、CD。依其演化軌跡來看,音樂載體應該音質越來越好,越來越高傳真,2000年後發表的SACD和DVD-Audio似乎將成為新一代接班人。沒想到音樂作為物的歷史居然終結在MP3這種音質表現平平的非物質的手裡。經過100年的物化過程,音樂重回到它不可視、不可觸的無實體本質。唱片產業試圖把越來越昂貴,越來越「原真再現」的音樂載體一波波地推向樂迷,如今看起來只是場誤會。比起音質,樂迷更需要的是容易隨身、隨處、隨時與隨便挑選歌曲、容易分享的MP3。

這對唱片產業無疑是場惡夢,他們不惜得罪樂迷,宣稱分享音樂是非法盗竊,盡全力向政府施壓,要求對MP3使用者施以重刑。台灣最著名的事件發生於2001年,台南地檢署在IFPI(國際唱片業交流協會)的檢舉下,進入成大學生宿舍搜索,查獲14台存有MP3的電腦,並對學生提起告訴。這幾乎演變成網路學運的音樂白色恐怖事件雖營造出「MP3=非法」的氣氛,卻沒能扭轉唱片工業崩毁的命運。

英國搖滾歌手大衛•鮑伊(David Bowie)在2002年就對流行音樂產業說道:「我們對於音樂的想法將在十年內發生重大改變。……音樂將會是像自來水或電一樣的東西。……你要準備好辦一大堆巡迴演唱,因為音樂只剩下這種狀態是獨一無二的。」原為台灣獨立唱片廠牌經營者,後來將事業轉到音樂祭策畫的張四十三講得更直接:「在過去,唱片是音樂產業最重要的商品;但在現在,卻只是另一張『名片』而已!」事實證明,在唱片銷售垂直滑落的今天,Live House門口大排長龍、歌星演唱會一票難求、音樂祭人潮洶湧。

若把音樂的重心從唱片轉向現場表演這種現象視為產業求生存的不得不為,可能太過簡單,產業的主意也要樂迷願意買單才行。綜觀音樂的歷史,工業革命前音樂聆聽都是發生在特定時空的現場集體儀式,如宗教儀式、戲劇表演、節慶、音樂會,20世紀初,廣播創造了不在場的聆聽,留聲機創造了不同時的聆聽,1980年代隨身聽創造了行動聆聽,並進一步將聆聽者與自己所在的空間疏離開。20世紀的音樂聆聽史,就是一段將集體儀式轉變為個人拜物儀式的歷史。MP3時代來臨,連個人拜物儀式都被瓦解。

但有些事情是沒變的,樂迷愛的不止是音樂,他們可能更愛儀式,MP3裡的音樂找不到儀式,於是他們蜂湧至演唱會。MP3殺了音樂,音樂已死,音樂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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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載於2011年8月號《今藝術》雜誌;詳細文章內容,請至典藏藝術網瀏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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